“你们是打不赢史轻狂的,”商暮云在摇曳的灯影下,静静的说道。远方旷野里的风声和鸟兽鸣叫,伴随着屋檐下松动的木条有节奏的敲击,仿佛就在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伙子打着节拍。“阿策从小就不会输掉任何一场架。”
“嘿嘿”,一直只是乐呵呵的看着场中变化的六名僧人中的一位,却不合时宜的笑了两声。六名僧人挤挤攘攘的塞了一桌,虽然都穿着黄色僧袍,但是,相貌却大不相同。有宝相庄严,仿佛殿中罗汉的;有瘦骨嶙峋,如同苦行僧的;有趾高气扬,对众人不屑一顾的;可是唯独这坐在最前,也是最胖的一位,看上去怎么都不像是个得道高僧。肥厚的脸颊,分明透着油光的光脑门,加上脸上堆着的商贾一样职业的谄笑,就算到农家化缘,也十足十会被信徒给轰出去的样子。可是,他肆无顾忌的开口,而其余五僧非但没有任何意见,反而都举掌合十,极尽尊敬之色。
只见他眯起了一双眼,端详起了商暮云,缓缓说道:“有点意思,有点意思。这位施主有点意思…”口里说着有点意思,却一字一顿,毫无有趣的语调,听在旁人耳中,反倒有些心底发寒,哪里有半点意思。“史轻狂这恶徒,原来的名字的确叫做史策——知道这个的,可没有几个人啊……”。
众人闻言,顿时有点骚动。
史轻狂其人,崛起在武林之中,本来就不过是这七八年间的事情,成名速度之快,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正因为如此,在江湖人眼里,颇有几分神秘。没人说得清楚,这个骄狂无匹的年轻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甚至那些吃过他的亏的人,都说不清楚,他到底师出何门?说得清楚的人,往往吃了亏,打落牙往肚子里吞,提也不愿意再提。而纵使在坐的多半是和史轻狂结过梁子的人,但是多数居然都不晓得他出名之前,竟然用的是‘史策’这个名字。
商暮云抬头反向这胖大和尚反盯回去,此时忽然身边的傅先生也端掌起身,恭恭敬敬的向那和尚作了一揖,口中道:“天龙大师,却不知此事您又由何而知呢?”商暮云这才大大的吃了一惊,难怪众僧对这和尚如此的恭敬!
少林七十二绝技,生平能精通一样就足以称雄武林,而能兼习其中两三样者,更是凤毛麟角;
少林寺虽然执武林牛耳久矣,但是不服气的人自然多了,隔三岔五就要大张旗鼓的打上少林,美其名曰讨教讨教,要把这些天南地北的高手给‘请回去’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所以,不管一个人长得多么普通,长得多么的胖,有一张多么欠扁的笑脸,倘若他能够一人练就六样绝技,当上专门负责‘迎接’武林同道的达摩堂首座短短三年之后,就再也鲜有人上山‘讨教’——那这样一个人,就足够让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称一声“大师”。
商暮云看天龙的眼神自然也截然一变。“达摩再世、罗汉伏魔、金刚拈花。”这是百晓生品评当今少林的三大‘圣迹’。而当中的‘金刚拈花’说的就是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达摩堂首座天龙。
天龙对傅先生却也不敢怠慢,只是微微一笑,唱了一声诺,淡淡说道:“贫僧知道此事,只是因为这恶徒还叫‘史策’之时,曾经是我少林门下俗家弟子而已。”话音未落,众人更是哗然。
傅先生也不由微怔,急切问道:“天龙大师,而今夜我等聚集于此,无非是为了对付史轻狂此人,何不趁着现在大家各自道出与史轻狂的恩怨纠葛,一则互通有无,知己知彼;二则眼下这位商兄弟似乎一时不愿透露详情,说不定他听得原委,权衡利弊公义,会自愿相助我们呢?”他不愧是一派儒士做派,心知当下情形尴尬,商暮云正处在众人焦点,偏又固执如此,一个不好,这荒村野店就要上演逼供一幕,而商暮云之所以留下来,多少和自己有关,因此先放下话来,先用‘自愿’挤兑住旁人,希望俟后能有转机。
就听得鹰王冷哼一声,也不搭话。余者的眼睛莫不望向天龙,就要看看这武林泰斗究竟要如何应对。
却见天龙轻吁一声,目光也放缓下来,轻声道:“也罢,出家人不打诳语,事情过去这些年,刻意遮拦反着了形迹,贫僧不妨细细说给各位听听……”言罢,右手随意一挥,隔空轻轻一拈,就见眼前一盏本已燃烧过头摇曳不止的灯芯竟然被随手理断,火焰再次变得稳定起来,而天龙也正襟危坐,轻掸佛袍,似乎要开始他的讲述。
识货的不由的心下一凛,那轻巧的一拈,多半分则灯芯粉碎,少半分则撕扯不开,都在暗自比划不知自己能否同样做到——多半是力所不及,正因为那看似平淡的一招,正是七十二绝技的拈花指,也是天龙的成名指法。运指之巧,姿势之美,实在浑然天成,任他相貌庸俗,满脸油光,那一指使出,灯下看来,却宛如迦叶尊者亲临,仿佛阵阵檀香扑鼻,动人心魄。厅堂之上,更加安静了。
天龙眼神微眯,望向远处,思绪似乎也早已漂离这黑夜的客店。
“当你第一次看到那个小伙沿路轻快而走的样子,你永远也不会想到,他最后居然变成今天我们口中的恶徒,史轻狂……”
X X X
他沿路轻快的大步走着,信心十足。
他年方十七,又高又瘦,光滑的脸庞还未长出胡须。他的双眼又大又亮,只是有点斜,红润的嘴唇上挂着一丝微笑,举手投足透出青年人的快乐和大胆。一顶方巾随意的扎在头上,他穿着黑色的长衫,在腰间急了一条带子,裤腿通常是扎在脚踝处的,现在却被卷到了膝盖。他赤脚穿着双草鞋,脚不是很大却很好看。
他从大清早就沿着这条铺上石块的路走着,道路弯曲着爬上山坡又下到谷底,穿过无数的稻田,经过坟茔累累的墓地,通过热闹的村子,在那里他对着几个坐在门口的身穿蓝色衣衫的俊俏姑娘投下赞许的目光。
现在他终于接近了他旅途的终点,一座静静坐落在嵩山上的古寺,少林寺。
少林寺就威严的矗立在嵩山之上,周围是依仗少林寺过生活的农户。当他远远地看到了目的地,便坚定的向前走去。
他昂着头,对自己的力量十分自信,而他全部的家当就是背在肩上的一个蓝色棉布小包。
知客僧见惯了这样来自五湖四海,带着满脑子的梦投奔少林的莽撞年轻人。所以丝毫没放在心上,双手忙着在簿子上登记,口中例行公事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籍贯哪里?来少林寺做什么?”
少年人的眼睛似乎依然沉浸在一路上山的景致当中,熠熠发光,却带着让人惊叹的百折不饶的锐气,镇定的回答道:
“我叫史策,籍贯,我自己都不知道了。我来少林寺的原因……”
知客僧听到了停顿,不由的抬头望过来,眼中看到的却是轻轻翘起的嘴角,和那双闪光的眸子。
“我来少林寺就是想学到绝顶的武功。”
“我要天下无敌!”
X X X
注:关于史策上山的一段描写,几乎原封不动的抄自毛姆的《在中国的屏风上·小伙子》,只是因为看的时候,就觉得这段很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