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下无敌

“你们是打不赢史轻狂的,”商暮云在摇曳的灯影下,静静的说道。远方旷野里的风声和鸟兽鸣叫,伴随着屋檐下松动的木条有节奏的敲击,仿佛就在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伙子打着节拍。“阿策从小就不会输掉任何一场架。”

“嘿嘿”,一直只是乐呵呵的看着场中变化的六名僧人中的一位,却不合时宜的笑了两声。六名僧人挤挤攘攘的塞了一桌,虽然都穿着黄色僧袍,但是,相貌却大不相同。有宝相庄严,仿佛殿中罗汉的;有瘦骨嶙峋,如同苦行僧的;有趾高气扬,对众人不屑一顾的;可是唯独这坐在最前,也是最胖的一位,看上去怎么都不像是个得道高僧。肥厚的脸颊,分明透着油光的光脑门,加上脸上堆着的商贾一样职业的谄笑,就算到农家化缘,也十足十会被信徒给轰出去的样子。可是,他肆无顾忌的开口,而其余五僧非但没有任何意见,反而都举掌合十,极尽尊敬之色。

只见他眯起了一双眼,端详起了商暮云,缓缓说道:“有点意思,有点意思。这位施主有点意思…”口里说着有点意思,却一字一顿,毫无有趣的语调,听在旁人耳中,反倒有些心底发寒,哪里有半点意思。“史轻狂这恶徒,原来的名字的确叫做史策——知道这个的,可没有几个人啊……”。

众人闻言,顿时有点骚动。

史轻狂其人,崛起在武林之中,本来就不过是这七八年间的事情,成名速度之快,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正因为如此,在江湖人眼里,颇有几分神秘。没人说得清楚,这个骄狂无匹的年轻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甚至那些吃过他的亏的人,都说不清楚,他到底师出何门?说得清楚的人,往往吃了亏,打落牙往肚子里吞,提也不愿意再提。而纵使在坐的多半是和史轻狂结过梁子的人,但是多数居然都不晓得他出名之前,竟然用的是‘史策’这个名字。

商暮云抬头反向这胖大和尚反盯回去,此时忽然身边的傅先生也端掌起身,恭恭敬敬的向那和尚作了一揖,口中道:“天龙大师,却不知此事您又由何而知呢?”商暮云这才大大的吃了一惊,难怪众僧对这和尚如此的恭敬!

少林七十二绝技,生平能精通一样就足以称雄武林,而能兼习其中两三样者,更是凤毛麟角;

少林寺虽然执武林牛耳久矣,但是不服气的人自然多了,隔三岔五就要大张旗鼓的打上少林,美其名曰讨教讨教,要把这些天南地北的高手给‘请回去’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所以,不管一个人长得多么普通,长得多么的胖,有一张多么欠扁的笑脸,倘若他能够一人练就六样绝技,当上专门负责‘迎接’武林同道的达摩堂首座短短三年之后,就再也鲜有人上山‘讨教’——那这样一个人,就足够让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称一声“大师”。

商暮云看天龙的眼神自然也截然一变。“达摩再世、罗汉伏魔、金刚拈花。”这是百晓生品评当今少林的三大‘圣迹’。而当中的‘金刚拈花’说的就是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达摩堂首座天龙。

天龙对傅先生却也不敢怠慢,只是微微一笑,唱了一声诺,淡淡说道:“贫僧知道此事,只是因为这恶徒还叫‘史策’之时,曾经是我少林门下俗家弟子而已。”话音未落,众人更是哗然。

傅先生也不由微怔,急切问道:“天龙大师,而今夜我等聚集于此,无非是为了对付史轻狂此人,何不趁着现在大家各自道出与史轻狂的恩怨纠葛,一则互通有无,知己知彼;二则眼下这位商兄弟似乎一时不愿透露详情,说不定他听得原委,权衡利弊公义,会自愿相助我们呢?”他不愧是一派儒士做派,心知当下情形尴尬,商暮云正处在众人焦点,偏又固执如此,一个不好,这荒村野店就要上演逼供一幕,而商暮云之所以留下来,多少和自己有关,因此先放下话来,先用‘自愿’挤兑住旁人,希望俟后能有转机。

就听得鹰王冷哼一声,也不搭话。余者的眼睛莫不望向天龙,就要看看这武林泰斗究竟要如何应对。

却见天龙轻吁一声,目光也放缓下来,轻声道:“也罢,出家人不打诳语,事情过去这些年,刻意遮拦反着了形迹,贫僧不妨细细说给各位听听……”言罢,右手随意一挥,隔空轻轻一拈,就见眼前一盏本已燃烧过头摇曳不止的灯芯竟然被随手理断,火焰再次变得稳定起来,而天龙也正襟危坐,轻掸佛袍,似乎要开始他的讲述。

识货的不由的心下一凛,那轻巧的一拈,多半分则灯芯粉碎,少半分则撕扯不开,都在暗自比划不知自己能否同样做到——多半是力所不及,正因为那看似平淡的一招,正是七十二绝技的拈花指,也是天龙的成名指法。运指之巧,姿势之美,实在浑然天成,任他相貌庸俗,满脸油光,那一指使出,灯下看来,却宛如迦叶尊者亲临,仿佛阵阵檀香扑鼻,动人心魄。厅堂之上,更加安静了。

天龙眼神微眯,望向远处,思绪似乎也早已漂离这黑夜的客店。

“当你第一次看到那个小伙沿路轻快而走的样子,你永远也不会想到,他最后居然变成今天我们口中的恶徒,史轻狂……”

X X X

他沿路轻快的大步走着,信心十足。

他年方十七,又高又瘦,光滑的脸庞还未长出胡须。他的双眼又大又亮,只是有点斜,红润的嘴唇上挂着一丝微笑,举手投足透出青年人的快乐和大胆。一顶方巾随意的扎在头上,他穿着黑色的长衫,在腰间急了一条带子,裤腿通常是扎在脚踝处的,现在却被卷到了膝盖。他赤脚穿着双草鞋,脚不是很大却很好看。

他从大清早就沿着这条铺上石块的路走着,道路弯曲着爬上山坡又下到谷底,穿过无数的稻田,经过坟茔累累的墓地,通过热闹的村子,在那里他对着几个坐在门口的身穿蓝色衣衫的俊俏姑娘投下赞许的目光。

现在他终于接近了他旅途的终点,一座静静坐落在嵩山上的古寺,少林寺。

少林寺就威严的矗立在嵩山之上,周围是依仗少林寺过生活的农户。当他远远地看到了目的地,便坚定的向前走去。

他昂着头,对自己的力量十分自信,而他全部的家当就是背在肩上的一个蓝色棉布小包。

知客僧见惯了这样来自五湖四海,带着满脑子的梦投奔少林的莽撞年轻人。所以丝毫没放在心上,双手忙着在簿子上登记,口中例行公事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籍贯哪里?来少林寺做什么?”

少年人的眼睛似乎依然沉浸在一路上山的景致当中,熠熠发光,却带着让人惊叹的百折不饶的锐气,镇定的回答道:

“我叫史策,籍贯,我自己都不知道了。我来少林寺的原因……”

知客僧听到了停顿,不由的抬头望过来,眼中看到的却是轻轻翘起的嘴角,和那双闪光的眸子。

“我来少林寺就是想学到绝顶的武功。”

“我要天下无敌!”

X X X

注:关于史策上山的一段描写,几乎原封不动的抄自毛姆的《在中国的屏风上·小伙子》,只是因为看的时候,就觉得这段很赞。

Posted in 逍遥游 | 2 Comments

第二章 故人之托

如同平地起了惊雷,原来气氛虽然紧张但是依然保持着微妙均衡的酒店,就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混乱,刀剑出鞘之声四起,就连淡定如傅先生,眉头也挑了一挑,肃容道:“商小兄弟可是认错人了?你可知史轻狂这个早已是江湖公敌的大魔头底细?他如何是你的过命兄弟?”

商暮云在入店之后,原本就得傅先生相助,心中颇存感激,更早为其侠名所动,对他很是敬佩,但此刻听得此言,少年心性仿佛也按耐不住,面上露出不豫之 色,却并不提声,依然只是平常道来:“史轻狂就是史轻狂,不论他是什么名宿大侠,还是人人叫骂的魔头,他就是我兄弟。我这趟出门,本就是来寻他的,偏偏已 经三个多月了,还是无甚头绪。”

“哼!”苍松眼中精光一闪,商暮云就觉眼前一花,对方一只瘦骨嶙峋的右手从袍袖之中闪电般的探出,脚下似乎只踏出一步,偏偏一步一爪角度诡异,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搭上自己的喉咙,再下一刻,自己竟然已经落入了这老头的手里。

“前辈手下留情!”事起突然,连傅先生都没想到苍松堂堂武林宿老,居然会如此突然对人下手。

苍松冷哼一声,手下也未加劲,只是冷冷的说道:“臭小子,神气的很,功夫却实在差劲的厉害!老老实实把你和史轻狂的关系说清楚,别耍半点花腔!”

商暮云满脸涨红,却毫不讨饶,眼睛斜睨着苍松道:“武功..低点不要紧,至少我...从不如此偷袭后辈....你若不放手,我抵死再也不会说半个 字!”一时,厅中众人均有些对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武功也稀松平常的年轻人有些刮目相看,适才苍松这招’倾天八手‘的起手,估计厅中就有大半的人无法抵挡, 而这小子的小命就被这样捏在人手里,却依然硬气如此,却也着实不易。

傅先生叹了一口气,这口气明明叹的轻而又轻,在这客栈中响起来时,却如同响在每个人耳边一般,苍松脸色微变。他见多识广,转念间想到,这便是傅先生 赖以成名的独门内功‘浩然真气’发动的征象,“但有浩然气,轻语天下闻”。这门内功讲的就是从内修身进而展发到外,直至可惊天动地的境地;轻轻一叹,下一 刻必就是傅先生出手之时。

心下正踟躇间,青衣一闪,傅先生已然贴近,原本坐在一边的菊竹梅三老齐齐变色,莫不恼怒他居然敢当真和倾天教放对,怒叱之下也猛扑而出,想要拦住 他。就在此刻,却见傅先生脚步轻晃,左三右二,前后颠扑,莫名其妙堪堪避过了迅如疾风而来的三人,再下一刻,他扬声吐气,沉肩一掌竟然就直直向着正一手扼 住商暮云的苍松拍去!

苍松见状大惊,虽然自视颇高,但是也知道傅先生少年成名,际遇更是非凡,浸淫多年之后的功力更是不可小觑,只得闷哼一声,将商暮云甩开,回掌来迎。心中因忽遭突袭,带了三分怒意,恨不能尽全身之力,将对手一掌震开,眼看一场恶战就在眼前。

众人正看得惊心动魄,青衣拂动,傅先生一掌分明全力拍出,在未眨眼的这一刹,却见他脚下再向侧面一滑,将将避过苍松那凌厉的掌风,左手猿臂轻舒,再 次把被甩开的商暮云拽回了桌旁,这竟然是‘围魏救赵’的一出。道理虽然简单,但是在四名一流高手的围攻之下,进退调度,不可有丝毫的差错,在傅先生施来, 却仿佛闲庭信步,全然不难。

四老恼羞成怒,却又碍于脸面不能一拥而上,眼神交会时,正想由苍松上前讨回这一场,却见傅先生低头长揖道:“四位前辈,学生多有得罪了,但是既然有事情要请问这位兄弟,何不客客气气的请教呢?”看着他如此放下身段,饶是苍松一向脾气暴戾,竟然也拿不下面子翻脸了。

傅先生说罢,转身回座,却只是淡淡的看了惊魂未定的商暮云一眼,道:“何况,我与这史轻狂原也是不共戴天,他的行踪,于公于私,都绝对不能错过。商兄弟,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商暮云定过神来,被这一句话问得有些恍然,呐呐道:“他是我什么人?…… 他是我的兄弟。他是我的朋友。”

讲到‘朋友’两字的时候,他眼眸中仿佛闪动着火光,片刻之前的慌乱已经全然不见。坦然的向正盯视着自己的群雄扫过,仿佛此刻他不是一个仅仅粗通拳脚的旅人,而是长胜八百战,举世称不凡的天下第一。

‘朋友’对于真正有血性的男儿来说,本来就有这样的魔力。它可以让老朽变回青年,只是忆起了一起挥斥方遒的过往;可以让懦夫变成英雄,也许只是为了千里赴死。

此刻,商暮云就正是这样,他全然不顾厅中众人看疯子一样的眼光,只是淡淡的说道:“……哪怕你们全部要杀他,我拼上这条命,也要不让你们找到他。”

Posted in 逍遥游 | 1 Comment

第一章 史轻狂

商暮云随傅先生坐定,心下安定了不少,这才得闲打量一番周遭众人。五桌客人神情各异的也在打量着他。

同桌几个儒生,显然是随傅先生同行的学生后辈,态度自然和蔼得多;

而鹰王那一桌,除了仍然在怒目而视的独目鹰王之外,两名仆从打扮的老者之外,一男一女两名劲装打扮的青年男女,此刻也神色不平的向着这一桌打望,男 子约莫三十不到,收拾的精干抖擞,衣着倒不显华丽,只是眉目间的那阴隼的神色和那位’左鹰王‘神似,让人不敢亲近,反观那女子,二十出头,五官虽不清秀, 但线条明晰,加上身材修长挺拔,在一袭黑衣映衬下,说不出的英姿焕发,秀目含嗔的瞪视过来,让商暮云心里一格达,立马移开视线;

门口另外一桌上,却端端正正的坐着六名胖大和尚,把狭小的方桌挤得水泄不通,偏偏六位大和尚各个气定神闲,就仿佛正端坐在宝殿之上,为首的一个光头油光蹭亮,一幅喜笑颜开的样子,正乐呵呵的盯着商暮云打量;

余下的两桌,一桌上坐着的是四名面色冷峻的青衣老者;另外一桌则是打扮迥异,一名啦里邋遢的中年道人正有滋有味的啃着半只鸡腿,和他对坐的是一副员 外打扮的长须男子,正捋须微笑,身边还倚靠着娇滴滴的一名浓妆女子,一眼看去娇艳无方,却让人看不出年纪;最后是一对庄稼人打扮的老年夫妇,慈眉善目的坐 在一边,笑吟吟的看着商暮云。

他一阵恍惚,心下不妥的感觉骤然而起,再迟钝的人也会觉得不对——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人聚在这个不搭调的店里,没怪事才见鬼呢。

正踌躇间,傅先生微微一笑,将桌上空杯递过,徐徐的斟了一杯茶水道:“这位商兄弟,且先在这里将就休息一夜,店家已被我们请走,事事只能自己动手,不过反正明早你可一早启程赶路,不必管我们这些俗事琐事……”一句话已经堵死了商暮云发问之心,他低头诺诺道谢,接过茶杯。

傅先生见他神色拘谨忐忑,似乎为宽他心似的,继续说道:“我们原也无甚大事,本来只是在这里等一个人而已。”

话音未落,商暮云觉得仿佛周遭空气骤然一冷,店里的众人的气机都被这淡淡的一句话牵引,显然具是点到了要处。一时间静了下来,似乎回到了他进店前那剑拔弩张的那一幕。静寂之下,赫然只能听到哔哔啵啵的灯花之声。

“嘿嘿”,一个干涩的声音响起,南面那四个不动声色的老者中间一位终于发声道:“傅先生快言快语,苍某佩服,但是你一向清名天下皆知,何必来这里趟 这趟浑水?这一遭本是我倾天教的私事而已。”灯影摇曳间,老者虽然语气中嘿然而笑,但是干枯的脸上,却半丝笑容也欠奉,着实有些骇人。

商暮云心里暗自吃惊,‘倾天教’的名头从五十年前就在华中一带打响,苍家三代相传,各个都是不世出的俊彦,从苍天南创教以来,虽然行事亦正亦邪,有 时不免失于乖戾,但是心气高傲从不为卑鄙之事,所以倾天教在华中地域上,无论黑白两道都只能敬而远之;待到了‘白衣倾天’苍友的手上,在武学上极有天赋的 他少年得志,把家传的‘倾天十八手’发扬光大,竟然生生的精简成了‘八手’,但是自他束发下山以来,居然鲜有人能够撑过其四手以上,风头无两;当代掌门苍 城,本是苍友之侄,自从十年前,苍友忽然卸下掌门之职宣布退隐后,执掌家门,为人沉稳敦厚,本来被认为是’倾天教‘中落起端,不想他却出人意料的妙招频 出,大刀阔斧的改革教内风气和制度,近年来,倾天教反而人才辈出,加上族中宿老也纷纷出山辅佐,声势不降反升,隐隐已有湖广第一教派的名头;

而原属苍友一辈的‘四皓’,松、竹、梅、菊,正是倾天教内地位至高的四位宿老。

为首的苍松,此刻正死死的盯住傅先生,丝毫不忌惮对方天下闻名的剑法。商暮云暗叹一口气,自己这遭留下来,未必就比连夜赶路省心了。其他几桌的客人,反倒放松了下来,分明是要看看傅先生和倾天教这风雨欲来的争执。

傅先生依然是微微一笑,道:“老前辈此言差矣,史轻狂的事情固然是倾天教的事情,何尝又不是天下人的事情——”

‘史轻狂’三字出口,店中众人都为之一怔,商暮云更是不能自已的‘啊’的喊出声来。亏得众人都心神动荡之时,无人在意。傅先生全然不顾苍松更加恨恨 的眼神,自顾自的缓缓端起面前茶盅,浅啜了一口,又温文尔雅的放下。反而侧头问道:“商小兄弟如此惊奇,莫非竟也听过‘史轻狂’的名字?”

听得此言,商暮云也不顾周遭人不屑不信的眼神,憨然一笑,抱拳道:“岂止听过,小弟与这史轻狂原本就熟悉的很。”

此语一出,四座皆惊。商暮云此刻神色却大改进门以来的腼腆,眉宇间竟透出一股飞扬之气,对着傅先生又是微微一笑,道:“史轻狂,是我过命的兄弟!”

Posted in 逍遥游 | Leave a comment

引子 云起陇西

商暮云翻身下马,感觉自己都快被一路以来干燥的浮灰给埋起来了,他脑海里想像着堆成灰球的一人一马,迎着夕阳一路狂奔的景象——这肯定不是什么潇洒的事情。所以当他看见路边的野店酒旗的时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所谓野店,就是那些孤孤零零的坐落在驿路当中的山村小店,店小本小,就连绿林野盗们往往也不会去骚扰它们,说到底,要是真的,这些小本的野店都开不 下去了,这条路迟早也会荒凉下去,除了朝廷驿使,恐怕不会有什么商旅来往了,毕竟,地处边陲,加之附近几个所谓的大市镇,其实不过是从朝廷为了管理而设的 驻地而来,实在没什么吸引人的动力。杀鸡取卵这个词,那些山大王们未必知道,但是道理都是懂的。

商暮云小心翼翼的把马在土胚房的门前桩上拴好,用力的跺了跺脚,似乎想把那些灰都给抖落了,然后大踏步的撩开门帘,塔塔的走了进去,此时,门外的夕阳已经遥遥的半掩在山脉之中了。

××××

他真没想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这样不起眼的小店里,居然可以挤得下这么多的人。简直就和建康城里那家老王小吃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是,这里全都是些不简单的人。商暮云进门的一瞬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他——虽然自负长相还算俊朗,但是他还是有些不够自信的伸出手来摸了摸下巴上这几天赶路没空料理的胡渣。

本来就塞塞挤挤才放下的五张桌子上,居然硬是坐下了二十五个人,而且僧道儒俗一应俱全,男女老少,齐刷刷的四十九只眼睛都望向了这个刚刚挑开门帘的慵懒旅人。离门最近的一张桌子上,一个带着黑色眼罩的阴隼老人,格外醒目的死盯着他。

商暮云有些慌了手脚,呐呐的在嘴里嘀咕了两句。背心的汗,也悄悄的沁了出来,因为他眼睛偷偷一扫,这些出现在野店里的人,可都不像是什么旅人,个个 都携剑佩刀的,就算西北角那一桌上看上去秀秀气气的坐着的几个儒生打扮的人,也显得特别的不自然。在这黄沙漫天的秋日,在这荒郊野外的野店里,那些雪白的 儒生巾,天蓝的袍服,居然纤尘不染,生生的透出几分诡异来。

看着炯炯有神的眼睛,他忍住了转头就冲出门去的冲动,毕竟方圆百里都是荒山野外的,宁可服服帖帖的熬熬,也好过活活的在夜里喂野狼去。他硬着头皮,缓步的从桌子缝隙间往里面挤,想找到店主人搭个话。

那独眼老人却忽然开口,阴沉着嗓音道:“小子是谁?要命的从这里滚出去——没看到大爷们正忙着么?!”商暮云的胆剧颤了一下,虽然声音不大,但话语入耳,却只觉得嗡嗡作响,一时乱了方寸。

剑拔弩张之间,西北角坐在四方桌面向门口的一位中年儒生,忽然也开了口,白净面皮,一抹唇须,也没甚表情,只是淡淡的一句道:”鹰王何必和这普通商 旅计较,左右今夜也未必会来,方圆百里都难找下一处打尖之处。小哥,若不嫌弃,且与在下同桌如何?“言语间,未见丝毫提气扬声,但是语声抑扬顿挫,好听的 京腔却清清楚楚的传到门前的商暮云耳中。

他提提胆气,忙不迭抱拳道:”多谢兄台。“便扶正背囊,向西北角走去,正在此时,却听身后一声冷哼,就觉一阵劲风袭来,再下一瞬,忽觉天翻地覆,周 遭景物飞速移动,原来竟被人从背后拎起,一把向门口甩了出去!商暮云自小习武,虽谈不上什么高手,但是得益严父教导,马步站桩这些基础功课练的极其扎实, 不意就在这一抓一甩之下,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如同稚童遇见壮汉,手足腾空,凌空朝门口翻去,眼看就要破门而出了。

那儒生脸色一变,长身而起,旁人看来似乎不见什么动作,但是一道蓝影破空而起,正觉眼花之时,儒生竟然一掠而过,后发先至,转至门前,而一转之间,左手已经挽住商暮云的背脊,轻微一晃,商暮云的去势全消,再一转手,竟然就这样稳稳的立在了地上。分明是极高明的卸力功夫。

商暮云一跌一站,惊魂未定之际,却见那独眼老人狠狠的望向儒生,脸上阴晴不定,恨声道:”傅先生,你何苦折老夫面子,来管这小子的闲事?!“

傅'先生'却只微微一笑,如同高堂清谈一般,娓娓道:”左鹰王此言差矣,圣人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对傅先生而言,本非闲事……“鹰王几欲发作,似乎对傅先生又颇为忌惮,只得哼了一声,转头坐下。

商暮云反倒惊在当场,支支吾吾的问道:”傅先生?你就是那位'书剑双绝,儒林侠隐’的傅先生?“

须知,这位姓傅,名先生的北方大儒,十六岁就被点了状元,十七岁就入了翰林,从出生起就被叹为惊才绝艳的天才,诗名文名冠绝天下,偏偏少时游学之 际,又得逢高人,喜其骨格清奇,传其绝艺,在武林中的声名反而比其文名传播的更早,一手自创的四十九路诗剑早已舞遍天下罕逢敌手。等到其年过三十,早已是 文坛巨擎,武林泰斗,成就名望可谓空前绝后,更是少年人心中的偶像。近年来,传言他潜心在家修史,足迹不出京畿久矣,怎料此刻居然活生生的出现在这里。

儒生无奈的转头苦笑,对着一惊一咋的商暮云,拱手一揖道:“虚名累人,小兄弟不必如此拘谨,在下傅先生,倘若看得起,称我傅兄便可。”商暮云受宠若惊,忙不迭的抱拳道:“小人陇西商暮云,拜见傅先生——”

Posted in 逍遥游 | 2 Comments